《PCB》系列 · 第五篇
深南电路:纵向掘进
本文是《PCB印刷电路板》系列的第五篇。
上一篇我们写了沪电股份,提前把主要资源押在AI算力卡上,实现了2025年净利润同比增长近三倍。这一篇我们看另一家PCB制造厂:深南电路。本篇从它的基因讲起,依次看历史、管理层、产品与客户、工厂,以及它在竞争格局里的位置。
公司历史
深南电路的前身是1984年成立的“深南电路公司”,总部在深圳。它由中航技深圳(航空系统的对外贸易窗口企业)、南方动力机械公司(即株洲331厂,国内最早的航空发动机企业之一,新中国第一台航空发动机就诞生在这里),以及上海长江科学仪器厂三家单位联营设立。三方按40%、30%、30%出资,性质是全民所有制内资联营企业,主营各类PCB。其中上海长江科学仪器厂在公司成立几个月后,就以“人力、物力、财力不足”为由退出,此后主要由两家航空系统单位经营。
所以深南的出身,需要分两方面来看。一方面,它的股东背景确实是航空军工系统,发起方里有两家航空单位。往后追溯,它的控股权也一路集中到了中航工业(中国航空工业集团)手里。但另一面,它的业务从一开始就是民用的PCB,公开资料里没有记录显示它承担过军用或航空电子的配套任务。更准确的说法是,它是改革开放初期,航空系统的单位在深圳联营兴办的一家民用PCB企业,而不是一家为军工配套而生的工厂。至于设立的具体动机,招股书等一手资料也没有展开说明,本文也就不作推测。
把深南40年的历史摊开看,它几乎认准了电子互联这一件事,沿着同一个方向做下去,中间很少旁逸到别的领域。
它的起点其实很低,最早做的是游戏机板,技术含量不高。1993到1994年间,完成了从游戏机板向通信行业的转型,开始做双面板、多层板;1995年迁到深圳南山华侨城,产能扩大,逐步具备更高层数板的加工能力;之后又顺着通信和数据通讯越来越高的要求,进入到对信号要求更苛刻的高频高速板领域。这个过程里,它绑定了华为、中兴这些通信设备商,长期是它们的核心供应商。据公司招股书,它在2013到2016年连续四年是华为的年度核心金牌供应商。
到2009年前后,深南切入封装基板。封装基板是垫在芯片正下方、连接芯片和电路板的那块精密小板,技术上最接近半导体,是这个行业里最难、也最高端的一档,长期被日本、台湾、韩国的厂商占据。从普通电路板做到封装基板,等于从PCB行业一直往里走,走到了半导体的门口。与此同时,它把下游的电子装联(组装)也做了起来,最终形成PCB、封装基板、电子装联三位一体的格局。往上,接到最接近芯片的封装基板,往下接到成品的组装,把电子互联这条产业链尽量多地吃下来。
封装基板、高端PCB这类产能,设备极贵、厂房要求高、投入大、回报慢,靠自身利润滚动远远不够。深南自己在公告里就说过,“仅靠公司经营利润留存难以支撑重大项目建设”。 2016到2020年,它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约56亿元,但同期资本开支高达约69亿元,等于把赚来的钱全砸进产能还不够,倒贴了十几亿。
所以深南一直在找钱。2009年它就借用过控股股东的企业债资金来建PCB产线;2017年12月上市;2019年发了15.2亿元可转债,投入数通高速高密度PCB;2022年初又定增募资25.5亿元,主要投向无锡的高阶封装基板项目。一路融资、一路把钱砸进更高端、更难的产能,是深南几十年一贯的做法。
2022年那次定增里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是,认购方中出现了”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二期”(业内俗称的”大基金”)。它认购了3亿元,在19家认购方里排第二。大基金是国家为扶持半导体产业链而设立的基金,它投向哪里,某种程度上代表国家想扶持半导体的哪个环节。它投了深南、而且这笔钱主要投向封装基板,等于把深南做的这块,放进了半导体国产替代的盘子里。
另外一个对比是,2025年下半年,胜宏和沪电不约而同地谋求赴港发行H股。胜宏要为激进扩张融资,八个月里抛出近百亿的融资计划;沪电外销占比超过八成、客户多在海外,去香港是为了“拓宽国际融资渠道、推进全球化”。而深南没有去H股,它靠A股的定增、可转债,加上中航集团的财务平台,应该就有足够支撑扩张。
管理层
不同于胜宏是创始人主导,沪电是台资家族管理,深南则是国资控股下的职业经理人体系。
公司的控股股东,现在叫“深天科技控股(深圳)有限公司”,它原来叫“中航国际控股”,去年6月才完成更名,但主体没变,仍持有深南约64%的股份。向上穿透是深天科技控股、中航科创、中国航空工业集团,最终的实际控制人是国务院国资委。这意味着深南是A股PCB企业里少见的央企控股标的。
它的管理层是典型的在体制内部成长起来的职业经理人。现任董事长杨之诚,1966年生,正高级工程师,早年在同属中航工业体系的飞亚达(做手表的那家上市公司)任高管,2009年调入深南,历任总经理助理、副总经理、总经理,最后做到董事长。而长期担任总经理的周进群,1995年就加入深南,从工艺技术工程师一路做到总经理,在公司干了30年。有意思的是,2025年10月,周进群又因工作调整辞去深南的职务,转任飞亚达董事长。
把这两个人的轨迹放在一起,正好是一组对称的画面,一个从飞亚达调来深南、做到董事长,一个从深南调去飞亚达、做了董事长。两家公司都在深圳、都属于中航工业体系,高管在集团内部不同子公司之间调配,是这种央企治理的常态。在深南管理者是央企体系派来经营这家公司的职业经理人,而不是公司的所有者。
接周进群班的新总经理,是1978年出生的杨智勤。这个任命其实反应着深南未来发展的重点方向。杨智勤2004年加入公司,长期在封装基板工作,做过封装基板事业部的总监,还兼着几家广芯封装基板子公司的负责人。公司把总经理交给一个封装基板出身的人,和它这些年把重心往封装基板倾斜是一致的。除杨、周二人外,深南其他高管也大多是内部成长起来的,几位副总在公司任职都有二三十年。这套班子任期长、稳定性强,很少出现动荡。
进一步看治理本身,国资背景给深南带来的东西有两面性。
往好处说,是资源和耐心。作为央企成员,深南能用上集团的财务平台,它和中航工业旗下的财务公司签了金融服务协议,可以存款、贷款。不过这里有个值得注意的细节,截至2025年中,深南放在集团财务公司的存款,占了它全部存款(财务公司加银行)的近八成,而贷款余额是零。也就是说,它用集团这个平台,主要是存钱、归集资金,而不是借钱,它并不缺钱到要靠集团输血,反而是把大量现金放在了集团的盘子里。更实际的“耐心”体现在战略上,国资股东能容忍它为了封装基板这种长周期、重资产的布局,而牺牲一部分短期利润。这一点,是很多盯着季度利润的民营公司很难做到的。
往另一面说,国资体制也有约束,最直接的是激励。深南做股权激励,必须遵循专门针对央企的规定,方案还要报航空工业集团批复。这意味着它的激励力度、定价、考核,都比民营企业受到更多约束,没法像民营老板那样灵活地用股权和高薪去绑定核心人才。它2025年底推出的第二期股权激励,覆盖660多名骨干,业绩考核定得相当严:2026到2028年,扣非ROE要逐年达到12%以上,扣非净利润以2024年为基数的复合增速不低于13%,关键指标还要”不低于同行业75分位”。一般央企激励的及格线常常是”行业50分位”,深南自我加码到75分位,某种程度上,是在体制允许的框架里,尽量把激励做得更市场化。
3条业务线
胜宏和沪电,在本质上都是PCB制造厂,但是深南的业务是PCB制造、封装基板生产,还有电子装联三块拼起来的。
2025 年,这三块的收入分别是143.59亿、41.48亿、30.75亿元,占主营收入约 61%、17.5%、13%。PCB是大头,占了六成,也是当前利润的主要来源;封装基板占不到两成;电子装联占一成出头。
我们通过一颗芯片从出厂到装进设备的过程来看深南的这三个业务。封装基板,是垫在芯片正下方、把芯片密密麻麻的引脚转接到电路板上的那块精密小板,技术上最接近半导体,是这个行业里最难、也最高端的一档。PCB,就是大家熟悉的电路板。电子装联,是把封装好的芯片和各种元件焊接、组装到电路板上的环节,更靠近成品。深南把这三块都做了,往上接到最接近芯片的封装基板,往下接到成品的组装,等于把”电子互联”这条链尽量多地吃了下来。这就是它常说的”三位一体”,也是它”纵向”的具体形态,沿着同一条链往两头延伸。
三块业务里,封装基板是深南真正区别于其他同行的地方。封装基板,大概是深南最想讲的故事,不过离取得足够的市场份额,还有一定的距离。
封装基板里最高端的是 FC-BGA 载板(用于 CPU、GPU)。据公司披露,深南的FC-BGA已经能做到 22 层及以下量产、24 层及以上还在研发打样。这在国内已经是领先水平。深南是内资规模最大的封装基板企业,也是少数几家能做FC-BGA的大陆厂商之一。但要客观来说,深南目前和全球顶尖仍有明显代差。台湾的欣兴这类龙头,FC-BGA 能做到32层以上,且长期供货最高端的AI算力芯片。深南的22层量产,距离这个水平还有差距。而且,封装基板这块业务目前并不怎么为深南赚钱。2025 年它的毛利率只有22.58%,明显低于PCB的 35.53%;2024 年更低,全年只有18%。目前它最大的在广州的封装基板厂,还在产能爬坡的早期,折旧、费用高,加上原材料涨价,所以这块至今还在亏损,只是亏损在收窄。封装基板现在对深南更多是”战略投入”而非”利润贡献”。
深南电路在这轮AI浪潮中,有两条受益线。
首先就是由AI服务器、数据中心带动的PCB业务,这条是实打实带来业绩收益的。深南的高多层板能批量做到68 层、样品做到120层,2024年,数据中心已经成为它继通信之后第二个达到20亿级的下游市场,2025年这块是PCB增长的主要动力。另一条是AI芯片带动的封装基板,这条目前还更多停留在潜力论证上。理论上FC-BGA可以用于 GPU、ASIC这类AI芯片,但深南并没有确认自己进入英伟达、昇腾这些AI算力芯片的封装基板量产供应链。
如果对照一下三家的产品,可以看到胜宏做最顶尖的HDI算力卡,沪电做高多层背板和交换机,深南则是高速背板加封装基板。它的逻辑更多的是,国产算力链需要一个能做全套的本土厂商。
客户方面,深南的客户集中度其实不高、而且还在分散。2025年前五大客户合计占收入约18%,最大客户占比不到8%,比10年前那种前五大占四五成的状态低了很多。境外收入占比约36%,其中直接卖到美国的不超过6%。2014到2017年间,华为、中兴长期是它的前两大客户,这些有据可查,可以确认华为长期是它最重要的客户之一。公司目前明确承认的是”为华为提供包括基站在内的各类通信设备 PCB”。但是至于它在昇腾AI服务器、或其他厂商的AI链里供应了什么、占多少份额,市面上说法很多,但这些都是推测,公司从未点名确认。还有一个流传的说法是深南做 HBM(高带宽存储)的基板,这一点公司董秘已经明确否认过,它的封装基板不涉及HBM那样的先进封装环节。
生产基地
深南现在有5个主要生产基地:深圳、无锡、南通、广州,以及2025年下半年才开始试产的泰国。深圳是总部,做高中端PCB和模组类封装基板;无锡同时做PCB和封装基板,是它存储类载板和高阶倒装载板(FC-BGA)的重要基地;南通主攻数通和汽车电子PCB,近年又上了面向HDI的新厂区;广州专门做最高端的FC-BGA封装基板;泰国做高多层和HDI的PCB,主要是为了贴近海外客户、应对关税。
这些工厂里面最烧钱的是封装基板厂,尤其是广州那个项目。
广州这个封装基板基地,规划投资约60亿元,这在PCB行业里已是顶格的大项目。而且FC-BGA厂本质上是一座准半导体工厂,它的精度逼近芯片,用的很多设备已经跨进了半导体级,比PCB设备贵一个量级;厂房要做到接近芯片厂的洁净、恒温、防震标准,土建成本也远高于普通PCB厂。更关键的是它的回报方式。普通PCB厂,建好后爬坡较快,比较快就能投产、赚钱。但FC-BGA太难做,良率爬坡极慢,新厂建好后往往要花好几年反复调试、把良率一点点提上去。这几年里,设备的折旧、厂房的成本、人员的工资天天在烧,产出却很少、还在大量报废,所以它即便建好了,也还要先亏几年。广州厂就在这个阶段,钱砸下去了、产线建起来了、FC-BGA也做到了22层量产,但至今仍在亏损,只是亏损在收窄。
这就解释了深南那份看起来有点反常的财务数字。它这些年的资本开支一直很高,2025年达到37.65亿元,同比增长约49%;据媒体测算,2020年到2025年三季度,它的资本开支累计已接近170亿元,强度在PCB同行里居前。但与此同时,2025年三季度末,它账上的货币资金只有8.39亿元。一家营收200多亿、净利30多亿的公司,账上现金却这么紧。
支撑这种扩张的,是它前面说过的那套融资能力:自有利润、定增、可转债,再加上对上下游的无息占款(它的有息负债其实很少,2025年三季度末短期借款只有约1500万元,主要靠占用供应商和客户的账期周转)。这套打法的好处是负债压力不大、利息很低;代价是现金长期紧绷,几乎是赚来的钱、融来的钱,刚到手就投了出去。
它的产能现在是满的。受订单饱和影响,2025年它的外协加工费用同比大增了79%,说明自己的产能不够用、要分一部分给外面做,这是需求旺盛、产能紧张的直接信号。但满产的另一面是隐忧:它的应收账款2025年增速约38%,快过了营收32%的增速,回款的压力在上升;而广州、泰国、南通四期这些百亿级的新产能,大多要在2025到2028年集中释放。这意味着未来几年,新厂的折旧会持续压着利润,而这些产能能不能被顺利消化,高度依赖AI算力、存储和国产替代的需求能不能持续。如果到时候需求转弱、而产能集中投产,折旧的拖累和价格的竞争,会同时上来。
所以深南是这几家里营收规模最大、净利率却阶段性最低的一家。这不是它经营不善,而是它选的这条路决定的,要啃下封装基板这块硬骨头,就得先砸更多的钱、而且要忍受新厂在爬坡期长时间的低回报。它敢这么走,背后是央企的资源和耐心在撑着。这一点上,又回到了它的基因。
竞争格局
封装基板这个行业被日本、台湾、韩国牢牢垄断。全球前十大载板厂占了约85%的产值,前五名是台湾欣兴、台湾南电、日本揖斐电、韩国三星电机、日本新光,清一色日韩台企业。日本是封装载板的开创者,技术至今最强;韩国围绕三星、海力士的存储起家;台湾围绕台积电、日月光崛起。而中国大陆几乎没有赶上这一轮,所有内资载板厂商加起来,深南、兴森、越亚、安捷利美维四家,全球份额合计只有大约5%,而且主要还是中低端的BT载板;在最高端、用于CPU/GPU的ABF/FC-BGA载板上,国产化率极低。深南在封装基板领域,更多面对的是日韩和台湾省那些垄断了几十年的巨头。
目前具备FC-BGA量产能力的内资厂商主要有深南、兴森、越亚等。其中,深南规模最大、也最能盈利。也正因为可能这块太难,它才会落在深南这样一家公司身上。封装载板是”准半导体”,投入大、周期长,一般民营公司比较难扛。
把三家中国公司放在一起,能看出三种不同的打法。胜宏是横向的,在AI之外不断布局机器人、光通信等新方向,押注下一个风口。沪电是聚焦的,守在数通主业上稳扎稳打,盈利质量最高但敞口集中在AI一条线。深南是纵向的,沿着产业链往最难的封装基板一路做下去,押的是高端国产替代的突破。它做的事壁垒最高、最难被取代,但也最慢、最重、最压利润。
从 2025 年的财务看,三家也正好是三种状态。胜宏营收192.92亿、净利43.12亿,净利增长273%、毛利率约35%,靠绑定高价值产品海外AI服务器,弹性最强。沪电营收 189.45亿、净利38.22亿,毛利率约35%、净利率约20%,盈利质量最稳。深南营收最大(236.47亿),净利32.76亿,但毛利率(28%)和净利率(14%)都是三家最低。大量利润被还在爬坡的封装基板产能压住了。
离封装基板的高端国产替代的真正实现,深南还需要时间,也要熬过技术代差、新产能爬坡和行业波动的考验。
下一篇,我们看国产载板的另一家厂商:兴森科技。
主要信源:深南电路2025年年报、招股说明书、历年公告及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,Prismark、灼识咨询
风险提示:本号仅进行独立的产业与公司研究,不推荐任何标的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文中信息均来自公开资料,可能存在错漏。市场有风险,投资需谨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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