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存储》系列 · 第三篇
海力士:绝地逢生
本文是《存储》系列的第三篇。
上一篇的澜起科技,是做内存接口芯片的fabless,也是全球此领域的三强。我们把它放在了整个存储产业地图的最外圈。本篇我们将进入到存储产业的中心,看看三原厂之一的韩国SK海力士。
历史与治理
海力士的历史,看上去是由一连串的“濒死困境”构成的。我们想通过对其历史的挖掘,搞清楚一家实控人换了三拨、动荡成这样的公司,凭什么还能稳定运行、还能憋出HBM这种技术?
海力士从诞生之初就不是很顺利,而它当时还叫“现代电子产业”。
1983年,现代集团创始人郑周永创立了现代电子产业。他看好半导体的未来,在高管们的集体反对下硬是做起了这门生意。它起步时没有自有IP,靠引进美国 Vitelic 的技术,又因良率过低而量产失败,早期押注的SRAM也被证明是弯路。后续靠给德州仪器等做代工输血的同时,发展自己的DRAM技术,到1995年时,跻身了全球前20大半导体公司。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,政府主导强行让其吞并LG的半导体业务,但LG却不愿卖并威胁起诉,报价从约34-43亿美元砍到现代只愿出的约9亿,最终约21亿美元成交。这桩合并让它背上了LG的6万亿韩元的债务。
第一次绝地困境:债权团接管,2001
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叠加DRAM价格暴跌80%,公司当年亏损5万亿韩元、一度亏至39亿美元,债务8.6万亿韩元,股价跌到约每股75美分。当时的它还不起债、也借不到新钱周转。与此同时,现代集团深陷创始人离世,多儿子争产的局面,集团自身也正面临业务拆分。现代电子的命运,在此背景下,就落到了以韩国外换银行(KEB)为首的一群银行构成的债权团手中。而他们,急于将它卖掉。
在卖出之前,债券团做了一些操作。要求它把非核心业务(手机、CDMA芯片、车载导航、平板显示和TFT-LCD等)一个个分拆变卖;同时,让它更名为“海力士半导体”。至此,这家大型电子企业,只保留下了半导体业务。
第二次绝地困境:美光收购,2002
剥离干净之后,买家很快找上了门。2002年4月22日,海力士与美国美光签下谅解备忘录,美光以1.086亿股自家股票(当时值近35亿美元)加2亿美元,买下它的存储业务。4月29日,债权团全体会议通过了这桩交易,同意海力士卖出它的这项业务。政府也在推动这起交易。
第二天30日,海力士自己的董事会开会。3名内部董事、7名外部董事,10人全票否决,不同意卖出。理由是美光股票被高估、对或有负债和现金流的假设不切实际、卖掉存储业务之后,剩下业务难以支撑公司活不下去。投反对票的人里有CEO朴宗燮,而他正是飞去美国把这桩交易谈成的谈判团成员。会上他主张独自生存,会后递交辞呈。连政府事前认定会投赞成的两名外部董事,也投了反对。5月初,美光宣布放弃这次收购。
债权团想要卖出海光存储业务的意图没有得逞,随后在6月,他们从49%股权份额开始增持,到2003年持股82%。
第三次绝地困境:卖不掉的十年,2009-2012
美光走后,债权团只能一边输血一边继续找买家。到2005年,公司终于扭亏。但股权还攥在银行们手里,而他们想走。晓星、东部、现代重工、LG都被列为潜在买家,又一个个退出,2009年9月债权团启动公开出售,无人应标。它就这样以无主之身悬置了十年。而一家没有实控人的存储公司,拿不到打技术军备竞赛所需的长期投资的。
也就是在2009年,它开始搞HBM。这个技术的发起人是AMD(彼时刚因收购ATI巨亏、被迫剥离晶圆厂),AMD要解决内存墙,拿着一个没有标准、没有客户的构想四处找内存伙伴,找上了海力士接了。2010年两家正式结盟,2013年做出全球第一颗HBM。
2011年7月,SK电讯与STX集团参与公开竞购,STX 9月退出,只剩SK一家。11月SK电讯被选定为买家。2012年2月,它以3.37万亿韩元买下1.461亿股、持股21.05%,3月更名SK海力士。这是当时韩国企业史上最大的一笔收购,也被普遍认为财务上不负责任,从宣布到完成,SK控股股价跌了15%。但SK会长崔泰源想要拓展集团业务,坚持了这次对海力士的收购。
第四次绝地困境:HBM的冷遇,2015-2019
2015年,HBM在利川量产,随AMD的Fiji显卡上市,在商业上失败了。成本太高了,而且单卡最多只能装4GB的显存。到第二代,海力士激进堆性能指标,良率不稳,通不过大客户的质量测试。2016年,英伟达用三星的HBM2做出了首款面向AI的GPU。技术是它和AMD做出来的,结果果实被三星摘走了。
海力士曾投入超8000亿韩元在利川建HBM封装设施、扩产能,赌英伟达的需求会起来。2019年,这座设施因英伟达和加密矿工需求双双下滑而闲置,时任HBM开发负责人沈大容后来形容它”过时了,是个头疼的问题”。公司内部士气低落,高管被轮换出局,HBM团队成了没人愿意去的岗位。也是在这一年前后,三星解散了自己的HBM团队,判断这个市场不会显著增长。
海力士没有解散HBM团队。2013年上任的CEO朴星旭是资深芯片工程师,在董事会普遍怀疑时拒绝放弃HBM,崔泰源也没有削减这块的研发预算。2019年,它从HBM2E起改用MR-MUF封装工艺,良率比对手方案高约20%,散热更好,配合与日本Namics的独家材料合同,成了它此后的技术壁垒。2022年底,ChatGPT发布。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。
产品与客户
按F-1(外国公司向美国证监会提交的证券注册说明书)口径,SK海力士2026年一季度DRAM占总销售77.3%,NAND占22.0%,其余约0.7%是代工。HBM的量算在那77.3%里面,公司没有单独披露。但据它自己的韩文季报口径,HBM在2024年三季度占DRAM营收30%、四季度超过40%,此后就没有再给过数据。多家券商判断2026年一季度这个比重反而在下降,因为HBM4量产推迟、需求仍以HBM3E为主,而普通DRAM价格涨得更凶,把HBM的占比稀释了。
DRAM按用途分四类。DDR5是服务器和PC的主内存,出货量最大,海力士开发出了256GB的服务器模块,2026年一季度还量产了专为AI服务器设计的192GB SOCAMM2模组;LPDDR是低功耗DRAM,用在手机和笔记本上,现在也开始进AI服务器,2026年一季度它完成了全球首款LPDDR6的开发;GDDR是显卡显存,它的GDDR7在2024年三季度量产,这类产品因为比HBM便宜、功耗也低,近年开始被中低配的AI芯片采用;HBM则是AI加速器专用,是四类里单价最高、最赚钱的一类。
HBM3在2022年6月量产,12层HBM3在2023年4月全球首发,HBM3E在2024年3月全球首发,12层HBM3E在2024年9月全球首发,HBM4在2025年四季度开始出货。据Counterpoint,2026年一季度它的HBM营收份额58%,仍是第一,三星和美光各21%,但一年前这个数字是69%。
NAND产品按用途分三类。eSSD是企业级固态盘,装在服务器和AI数据中心里,是它现在的主攻方向,高性能TLC和大容量QLC全线覆盖;cSSD是消费级固态盘,装在PC和笔记本上,2026年一季度它开始供货基于321层QLC的PQC21;此外还有用在手机上的嵌入式存储(UFS)。据Counterpoint,2026年一季度它的NAND营收份额18%、居第二,比上季度的22%下滑;据TrendForce,同期它的eSSD份额从30.2%掉到23.1%,被三星(35.1%)拉开12个百分点,主要原因还是产能跟不上订单。
海力士今天的头号客户是英伟达。市场普遍的说法是,海力士占了英伟达尖端HBM采购的九成以上(媒体口径,公司未确认)。2026年6月两家签下多年期技术合作与供应协议,覆盖Vera Rubin平台的HBM4、Vera CPU、RTX Spark PC和Jetson Thor机器人平台,三星和美光都没拿到。UBS估算,英伟达把Rubin平台约七成的HBM4份额给了海力士。据F-1,2025年它最大单一客户占营收23.9%,2026年一季度前两大客户分别占14.8%和12.4%。
但海力士首先是全球第二大的通用存储厂商。DRAM和NAND是卖给整个电子行业的,比如服务器、手机(含苹果)、PC(戴尔、惠普、联想、华硕、微星都在公开客户名单里)、数据中心、消费电子。只是说HBM这条线是目前海力士最赚钱的,它的客户主要包含英伟达、博通、谷歌TPU、微软和OpenAI。
工厂与建设
海力士在韩国三个厂区(利川、清州在产,龙仁在建),中国三个厂(无锡、大连造晶圆,重庆做封测),美国一个在建(印第安纳州,做后道封装)。
利川是1983年建厂的原点,至今是海力士总部、研发中心和最尖端制造厂所在地。M10是2004年建的首座300mm厂,M14建于2014年,M16建于2021年。M16是EUV产线,还组装了行业首台High-NA EUV设备。
清州历史上是NAND基地,如今被定位为HBM先进封装和下一代存储的据点。这里已有M11、M12和2018年建成的M15;2024年宣布投20万亿韩元建M15X,2025年10月比原计划提前开了洁净室,2026年一季度开始投片。M15X采用EUV工艺和先进洁净室自动化,公司称它将成为此后新建晶圆厂的蓝本。2026年4月,P&T7动工,这是一座19万亿韩元、7万坪的先进封装专用厂,做TSV和裸片堆叠,目标2027年底完工。它和隔壁的M15、M15X连成一片,前道后道在同一个园区里完成,可以缩短晶圆物流时间、提高HBM的初期良率。P&T7建成后,海力士的封装据点变成利川、美国印第安纳、清州三轴。
龙仁是下一代DRAM前道的据点,正在建设中。一期厂总投资31万亿韩元,已执行4.4万亿,剩下26.6万亿要在2030年前投完,这座厂是为HBM4和下一代HBM设计的。
海力士的三个中国厂是地缘风险的焦点。无锡是DRAM主力,月产18-19万片、约占它全球DRAM产能的三到四成。但是从2025年8月开始,美国商务部撤销了海力士在华工厂的经验证最终用户资格,改为逐年审批的许可制,只允许维持运营和维护,不许扩产和技术升级,EUV等最敏感的设备仍在禁运中。大连厂是原来英特尔的NAND厂。在重庆的也是封测厂。
海力士在美国印第安纳投约38.7亿美元建先进封装和研发设施,2026年2月底开始打桩,计划2028年下半年量产HBM4E和HBM5。此前它的HBM在base die代工和2.5D封装上依赖台积电的CoWoS,这座厂是它想在封装环节自立的一步。另外这个厂也更加贴近英伟达、苹果、AMD这些美国客户,以及便于拿到美国的相关补贴。
竞争格局
由于这个领域就是三寡头,分析起来相对简单。我们先采用Counterpoint的2026年一季度营收口径看一下现状。
在DRAM方面,三星38%第一,海力士29%第二,美光22%第三。但同期它的营业利润率是72%,虽然规模上输了,但利润上它是第一。HBM这块,它58%第一,三星和美光各21%,即便数据这么亮眼,但比起一年前,还是丢了11个百分点。Counterpoint的判断是三星会继续往上走,理由是三星成了英伟达HBM4的首家供货商。NAND方面,三星29%第一,它18%第二,比上季度的22%退了;铠侠14%,美光、Sandisk、长江存储各13%。
可以看到,三条产品线上它都还是第一或第二,但份额都在减退。
中国厂商是竞争格局中新增的变量。长鑫存储的DRAM份额从一年前的3%升到8%,已是第四;长江存储的NAND从8%升到13%,营收同比增445%,Counterpoint的分析师认为它若完成IPO拿到资金,有可能越过铠侠和美光成为第三。而这两家都在推进上市节奏。
海力士今天的封装优势建立在MR-MUF上,这是”微凸块堆叠加灌胶”这条技术路线上的绝活。而混合键合是另一条路,不用凸块,铜对铜直接键合。技术路线一旦转过去,MR-MUF不是变弱,是变得无关,所有人都得回到同一条起跑线。HBM4原本被认为必须上混合键合才能堆到16层,但JEDEC把堆叠高度上限从720微米放宽到775微米,于是HBM4能够继续用微凸块,这一手让MR-MUF路线又多活了一代。转折点大概率在HBM5,也就是海力士自己路线图上的2029到2031年。
另一个变量是客户需求,英伟达计划从2027年下半年起自己设计HBM的base die。
此外,BofA把2026年定义为类似1990年代繁荣的超级周期,预计全球DRAM营收增51%、NAND增45%;一些预测认为2028年HBM市场规模会超过2024年全年的DRAM市场。公司自己在业绩会上说供给短缺还会持续,也不认同供给过剩的担忧。而市场普遍担心的是2027到2028年。
尾声
海力士的历史相当坎坷。自顾不暇的现代、急着脱手的银行债券团、卖了十年没卖掉直到SK接手。带着HBM技术死扛下来的海力士,活到了ChatGPT发布。公司真的有本事,但也有运气的成分。
下一场考验的时间表已经写好。混合键合大概率在HBM5那代成为必需,而HBM5在路线图上兑现的时间点是2029到2031年,而英伟达计划2027年下半年起自己设计base die,市场对供给过剩的担忧也集中在2027到2028年。
那时候,它还能绝地逢生吗。
下一篇,我们回到中国,看一下长鑫存储。
主要信源:SK海力士2026年美国存托股份首次公开发行F-1注册说明书,2026年第一季度经营业绩发布及业绩说明会,历次投资与设施建设公告,公司新闻室历史资料及技术发布,韩国金融监督院电子公示系统(DART)历史公告,韩国《商法》《垄断规制与公平交易法》及其施行令,JEDEC HBM标准文件,Counterpoint Research,TrendForce,UBS,美国银行,SemiAnalysis,韩国经济新闻,京乡新闻,电子新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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