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存储》系列 · 第二篇

澜起科技:一颗芯,二十年


存储系列的第一个公司,我们从澜起科技开始。选它开篇,是因为它的商业模式比较清晰,而且它在全球存储链中卡住了一个绕不开的位置。

进入正式分析之前,先花点时间看看一个内存条的结构,以便后续的理解。内存条是插在服务器主板上的那块长条电路板,上面焊着三类东西。最核心的是存数据的几十颗DRAM颗粒,由三星、海力士、美光三大原厂制造,占整条价值的八九成;其次是1颗RCD负责把CPU发来的地址、命令、时钟、控制信号中继给颗粒;最后是一些辅助芯片,比如记录这条内存身份信息的SPD、温度传感器和电源管理芯片。当前全球能造这颗RCD芯片的,只有三家公司,澜起就是其中之一。

公司历史

澜起的历史可以顺着它的三次上市来讲。

第一次,纳斯达克,2013

澜起2004年成立于上海,创始人杨崇和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海归芯片设计博士。他此前创办的新涛科技,在2001年被美国IDT公司以8500万美元收购,是中国大陆集成电路设计公司的第一起被收购案。随后三年,杨崇和根据收购协议,留任IDT做副总裁兼中国区总经理。2004年,他第二次创业做澜起科技,从第一天就走的是双业务路线:用消费级机顶盒芯片赚现金流,养企业级内存接口芯片这条长线。机顶盒生意一度做到国内卫星电视约六成份额,到2012年还占公司营收九成以上。但政策变化把这头现金牛打垮了。广电总局废止旧标准、多次叫停相关芯片,库存积压、需求归零。而内存接口芯片虽然增速惊人(2013年增长165%),但体量还很小,在2012年只占营收的6%。2013年9月,澜起以一家机顶盒芯片公司的核心身份,登陆纳斯达克,四个月股价涨了1.4倍。

随后情形急转直下。2014年2月,做空机构Gravity Research发布报告,指控澜起通过一家香港经销商虚增收入,当日股价暴跌。澜起启动了独立调查导致财报无法按期提交,遭到投资者的集体诉讼,以及交易所的多次退市警告。虽然调查最终证明指控不实,但短期股价和市场信任遭受了重挫。2014年11月,上海浦东科投联合中电投控以6.93亿美元完成澜起的私有化。它在纳斯达克的上市到退市,不到14个月。

第二次,科创板,2019

2019年7月,澜起作为科创板首批25家公司重新上市,首日涨逾两倍。此时它的收入已经99.5%来自内存接口,市场当时给它的主标签也是内存接口芯片龙头。澜起与英特尔、清华合作的津逮CPU平台,当时只是招股书里的第二增长曲线,将会把募资的三分之一投向它,但在招股书披露的2016到2018三年里,它的收入是零。这个第二曲线后来在2021到2022年短暂兑现过,津逮放量到营收的三分之一,国产CPU标签一度盖过主业;然后2023年AI爆发,算力中心从CPU转向GPU,津逮收入一度同比跌98%,大额减值让当年净利缩水三分之二。事后看,津逮是一段代价不小的弯路。但这次上市本身给了澜起充足的资本和在DDR5世代周期启动前完成布局的时间窗口。

第三次,H股,2026

2026年2月,澜起完成H股上市,首日涨64%,基石投资者里有阿里巴巴。这一次市场给它的定价理由是:全球内存互连芯片份额第一(2024年36.8%)、DDR5世代的标准制定者、AI运力芯片的中国参与者。而澜起能够获得这个市场地位,在于它的DDR4“1+9”架构击败了延续旧思路的竞争方案,被JEDEC(全球内存标准组织)采纳为DDR4国际标准。这个架构也延续成了DDR5和MRDIMM标准的基础。一家中国公司,第一次在内存领域,成了定标准的人。

管理层

澜起的治理结构是无实控人(之前分析过的生益科技也是)。创始人杨崇和与联合创始人Stephen Tai合计持股仅约8%。这个低持股是由于早期的美元VC架构的多轮稀释,2014年私有化时的所有权重置,以及科创板上市时的再稀释。当年私有化的国资(中电投控)如今已减持到5%左右,英特尔更是在股价暴涨前基本清仓离场。名义上的第一大股东是香港中央结算(约12.7%)。换句话说,这是一家真正意义上由市场持有、由管理层经营的公司。

澜起的管理层,是一批一起打了三十年仗的工程师,绝对核心是杨崇和。他的控制力,主要来源于毫无疑问的实绩,以及组织的忠诚。首先,他是DDR4“1+9”架构的原始发明人之一、JEDEC颁发的杰出管理领袖奖的首位得主、IEEE的终身院士。在内存接口这个细分领域,他是全球的规则参与者,客户和标准组织认的就是这个人。另外,核心管理人中的总经理Stephen Tai、研发负责人常仲元(原IDT副总裁),几乎全是跟了他三十年的新涛/IDT旧部,团队稳定性在人员流动剧烈的芯片设计业里是罕见的。再往下,公司583名研发人员占员工总数约四分之三、硕士以上占六成。从上到下,这是一家决策权跟着技术权威走的公司。

这种治理模式,从好的一面看,没有控股股东,意味着利润没有体外去处(没有人能通过关联交易导走它,也没有人能推动一场满足股东意志的收购),现金留在体内只有研发和股东分红两个出口。事实也是如此,研发费用常年占营收百分之十几,上市以来分红加回购累计超33亿元、分红率常年三成上下。决策围绕生意本身,是一家无实控人公司能给出的最好状态。

但这种模式也存在一个隐忧,就是传承和接班问题。组织层面的延续,澜起其实做了不少工作。科创板上市以来,澜起做了四期股权激励(2019、2022、2023、2024年)覆盖到近四成员工、深入到了研发中层。公司也建了覆盖应届生到核心技术骨干的人才培养体系。但是对于顶层接班目前还不是特别明朗。杨崇和今年69岁,没有公开的接班安排,家族成员也不在董事会、高管或大股东名单里。最接近二号位的Stephen Tai也已五十多岁,且是同代创始人而非下一代。而且无实控人的结构,天然缺乏一个大股东去安排接班。

产品和客户

目前内存接口芯片是澜起的主产品。需要厘清的是:澜起的接口芯片不在GPU上,GPU配的是封装里的HBM。澜起的芯片是在CPU这一侧,焊在插在主板的DDR5内存条上。AI给它的弹性其实是来自每台GPU服务器同样要配强大的CPU和翻倍的内存条。虽然接口芯片不做计算,只管数据运输的信号质量,单颗的价格也只要几美元,但每条内存条都绕不开它。另外,DDR5有约六个子代,12-18个月迭代一次,每个新子代起始单价会更高,DDR5接口芯片单价是DDR4的两倍以上。目前正处于DDR5第三子代向第四子代切换的过程中,DDR6也已启动研发。

除了内存接口芯片之外,澜起的另一条产品线是结构模组配套芯片。其中,SPD存内存条的身份参数,开机时CPU靠读它来识别和配置内存;温度传感器监测内存过热;PMIC管理供电。澜起是全球唯二能提供“接口+配套”全套方案的厂商(另一家是瑞萨)。

在AI运力芯片这块,澜起有三个新产品。服务器内部CPU、GPU、网卡之间靠PCIe总线连接,速度越快信号跑不了多远就失真,Retimer每隔一段把信号重新整形再发出,AI服务器GPU多、连线长,用量就多,这是澜起离GPU最近的产品,目前全球第二、约11%份额,老大是美国的Astera Labs(占86%)。MRCD/MDB是用于MRDIMM这种带宽翻倍的新型内存条上的,以应对信号复杂度飙升,而且单条芯片上的用量从2颗增到11颗、价值量约为传统条的10倍,澜起是全球唯二供应商、标准牵头制定者。CXL控制器的兑现会更远期一起,它是想让内存像云盘一样在服务器之间共享调用,澜起全球首发了控制器芯片,但整个生态还在早期。2026年一季度,这三款新品合计占互连类收入已到19%,增速94%。

澜起的直接客户就是草稿地图的中心::三星、SK海力士和美光。内存接口芯片卖给这三大原厂、原厂做成内存条卖给服务器厂和云厂商。澜起的生态位的特殊性在于:客户比它大两个数量级,而且离不开它。内存接口芯片要通过CPU厂、内存原厂、服务器厂三重认证,周期一到两年,换供应商的代价是整条产品线重新认证。但这种深度绑定的代价是客户集中度极高。前五大客户占约77%,三星一家超30%,韩国厂商贡献了超一半收入。

财务上,澜起的财报非常亮眼,2025年营收54.6亿(+50%)、归母净利22.4亿(+58%),互连芯片毛利率65.6%。2026年一季度毛利率干到69.8%、单季净利8.5亿创历史新高。作为对照,这个毛利率水平放在存储原厂里只有HBM超级周期顶峰的海力士能比,而澜起还不用承担任何一座晶圆厂的资本开支。

竞争格局

澜起是纯fabless模式,自己只做设计,晶圆代工全部交给台积电(使用制程14nm的产线就够,用不着挤最贵的先进产能),封装测试则是委托星科金朋、矽品等。同样在制造业,胜宏、沪电、深南这些PCB厂都自建工厂,为什么澜起不自己建厂呢?建一座PCB厂大概是几十亿人民币的量级,厂商自己包得住;但是建一座能造先进芯片的晶圆厂是几百亿美元,而且每过两三年就要为下一代制程重新升级。这是只有极少数巨头玩得起的无底洞。澜起一年营收才五十几亿人民币,把利润全砸进去十年也建不起一座能用的。而且晶圆制造是另一门顶到人类工程极限的手艺,全世界能把先进制程良率做上去的基本就台积电、三星、英特尔三家。让一家设计公司去自建厂,就类似于让顶级建筑设计师去开水泥厂,既不划算也做不到。所以fabless是逻辑芯片这类设计驱动公司的最优解。对英伟达、澜起这种公司,竞争力在设计不在制造,把制造集中到台积电、产能永远跑满、成本压到最低,自己专注设计最划算,英伟达市值几万亿也一样不建厂。

但存储三原厂走的是相反的路。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都自建工厂、自己造颗粒,原因在于颗粒是标准品,大家功能一样、可以互换,那三家靠什么竞争?只能靠制造本身。谁的良率更高、谁能在同一片晶圆上切出更多合格颗粒、谁单位成本更低,谁就更有竞争力。制造是存储厂唯一的护城河,外包出去等于把命交给别人,所以它们绝不可能不自建厂。所以同样是把资源押在核心竞争力上,英伟达和澜起选择放掉制造、专注设计;而三原厂选择死死攥住制造。因为它们的竞争力,一个在设计,一个在制造。澜起把最烧钱最重的制造甩出去,自己只留最轻也最赚钱的设计和标准,所以它能做到账上近百亿现金、无有息负债、毛利率65%以上,而三原厂要背着百亿美元级的资本开支、随周期大起大落。但这个模式也不是没有软肋,年台积电涨价的时候澜起只能接受;而目前的EDA工具高度依赖美国供应商。

在内存接口芯片领域,目前也是三强格局。从市占率来看,澜起36.8%、瑞萨36%、Rambus 20.5%,2024年三家合计93%,而且这个格局正在向澜起倾斜。进入2025年,随着DDR5子代快速迭代,澜起份额进一步升到四成以上、和瑞萨拉开了差距,Rambus则退到第三且份额下滑。DDR2时代有十几家玩家,DDR4收敛到三家,而这三家的渊源颇深。老霸主IDT在2019年被日本瑞萨收购,重心转向汽车电子;IDT内存接口业务的灵魂人物Sean Fan(范贤志)随之出走Rambus,后来做到CEO,并带着Rambus在DDR5时代重新发力;而澜起的创始人杨崇和,正是当年把新涛卖给IDT的人。这个行业小到全世界的核心玩家追根溯源出自IDT。相较于其他两家,澜起的比较优势在于能提供RCD+DB+配套芯片的全套方案(全球只有它和瑞萨做得到,Rambus的配套线至今没补齐),以及标准制定的话语权最重(DDR5的RCD、MDB、CKD标准都由它牵头)

在AI运力芯片这块,对澜起来说,格局就没这么舒服了。PCIe Retimer上,澜起是挑战者。Astera Labs市占86%,深度绑定英伟达生态、有软件层、刚扭亏就拿到约280倍PE的估值;MRCD/MDB上澜起位置最好;CXL上则大家都在等生态起来。

需要主要的是,三星被报道正在在自研DDR5 RCD、自供率约四成。原厂向上游整合,是内存接口芯片这门生意最本质的威胁。另外,英伟达Vera Rubin新平台的CPU侧改用SOCAMM内存模组,不走传统RDIMM路线,这对MRDIMM的想象空间是个结构性变量。

尾声

在产业地图的结构里,我们把澜起放在最外围的第三圈。但它可能是整张地图上位置与体格最不匹配的公司。不到千人的团队、没有一座工厂,毛利率却比拥有几十座工厂的原厂更高更稳。它的护城河是国际标准、三重认证和原厂的长期信任。

下一篇我们去到存储产业的中心,看看韩国的SK海力士。

主要信源:公司招股书/年报/港股上市文件、弗若斯特沙利文、JEDEC官方、SEC历史文件、Astera Labs财报、各券商公开研报。数据截至2026年7月,不构成投资建议。

风险提示:本号仅进行独立的产业与公司研究,不推荐任何标的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文中信息均来自公开资料,可能存在错漏。市场有风险,投资需谨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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