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存储》系列 · 第四篇
长鑫存储:上牌桌
本文是《存储》系列的第四篇。
上一篇我们分析了内存三巨头之一的韩国海力士,本篇我们回到国内,在长鑫存储登陆科创板之际,来分析一下这个进入全球内存核心圈的唯一中国厂商。
公司历史
相较于其他分析过的公司,长鑫的历史不算长的,从创立到今年上市也就10年。但这10年的历史,大致也可以分为4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:筹建(2016-2019)
一家公司的发起和建立,通常都是其创始人巨大愿力在现实中的凝结。长鑫的开端,是一个人夙愿和一座城雄心的碰撞。
朱一明2005年创立兆易创新时,目标就是做中国的三星。NOR Flash只是切入口,DRAM才是真正的目的地。2016年前后,兆易曾尝试通过收购北京矽成来切入DRAM,恰在此时,已提出打造”IC之都”的合肥听说了朱一明的DRAM计划,主动找上了门。2016年5月6日,朱一明与合肥市及经开区主要领导坐下来研讨存储器项目,项目的代号”506工程”,就取自这个日期。
合肥出钱、企业出人出力。一期投入约180亿元,合肥出4/5、兆易出1/5(约36亿元);公司于当年6月成立,由合肥国资平台全额持股。2017年3月,曾执掌中芯国际的老将王宁国受邀主持建厂,早期员工的工资和费用,一度是朱一明以个人连带责任贷款垫付的。晶圆厂从动工到建成只用了10个月,这在半导体行业堪称奇迹。
让长鑫能够成立的,还有一次关键的技术采购。2009年,曾位列全球前五的德国DRAM厂商奇梦达在金融危机中破产,留下了全球独一份的”埋入式字线”(BWL)技术遗产和数千件专利。长鑫通过多轮谈判拿下了这批专利的使用权和所有权。2019年12月,加拿大专利运营公司WiLAN官宣了与长鑫的许可及收购协议。这让长鑫有了坚实的合法专利保护,从而避开了类似福建晋华被美光专利诉讼的命运。
2018年7月16日,72岁的王宁国在量产前夜把CEO的位置交给朱一明,完成了两代半导体人的交接。2019年9月,19nm工艺8Gb DDR4量产,中国DRAM实现了零的突破。
第二阶段:在市场中站稳(2019-2022)
2019到2022年,长鑫的全球份额只有1%—2%,低得不足以让三星、海力士和美国三原厂专门应对。它选择避开高端市场,把当时最主流的DDR4和LPDDR4X做到量大、价低、稳定,先进入了国产手机厂商的供应链。
这三年里它做了几件不显眼但重要的事。合肥Fab1产能爬坡,2021年达到约6万片/月;工艺从G1(19nm)迭代到G3(17nm);2020年北京基地动工,为先进制程布准备了第二座工厂。到2022年,份额爬到3%左右。这时候在三原厂眼里,长鑫从可以忽略变成了需要留意的对象。
第三阶段:应对断供(2022-2024)
2022年10月7日,美国商务部规定18nm以下DRAM制造设备对华出口受限制,正好卡在长鑫当时最先进的工艺上。没有EUV,现在连先进设备采购也要许可证,外界普遍认为长鑫的技术演进会就此停滞。
长鑫的应对策略是三条线并行。工艺上,没有EUV就用DUV多重曝光硬做,代价是工序更多、成本更高,2023年发布的LPDDR5就是这么来的;供应链上,大幅提高国产设备和材料的导入比例,国产设备占比逐步拉到四到五成;产能上,在行业最冷的下行期逆势扩产,以低价承接巨头让出的份额。
由此,长鑫2023年亏损了163亿元,2024年再亏71亿元。但到2024年底,17nm制程良率突破90%,DDR5和LPDDR5X全面上量,HBM2开始量产,并在合肥开建混合键合试验线,开始为下一代DRAM探路。长鑫不仅还活着,而且把短板变成了倒逼国产替代的契机。
第四阶段:顺势而起,2025-至今
2025年,AI需求引爆存储行情,DRAM进入涨价周期。前面八年攒下的产能和客户,在这一年集中兑现,营收从2023年的90.87亿元跳到2024年的241.78亿元、2025年的617.99亿元,首次年度扭亏。2025年四季度市场份额达到7.67%,坐稳全球第四。
2026年行情继续上行。一季度单季营收508亿元、净利润248亿元,预计上半年净赚500亿—570亿元。腾讯签下超200亿元的多年期服务器DRAM协议。据《金融时报》,苹果开始测试它的芯片,据传谷歌也启动了采购评估。7月,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,募资579亿元,是科创板史上规模最大的IPO。
管理层
长鑫管理层的灵魂,绕不开创始人朱一明。
他身上有两重身份。一重是兆易创新的创始人、董事长和实控人。2005年他回国创立兆易,把NOR Flash做到全球前三、中国大陆第一。另一重是长鑫科技的董事长。先任CEO,2018年底起董事长兼CEO一肩挑,到2023年4月。
为什么DRAM项目不放在兆易体内做?而是要建立一个新公司呢。
DRAM是重资产生意,一座晶圆厂就是数百亿元投资,而兆易是年营收二三十亿的轻资产设计公司Fabless。更重要的是为了风险隔离。长鑫连亏八年、累计亏损366亿,若在上市公司体内,足以摧毁兆易的报表和股价。所以最终的架构是合肥国资出绝大部分资金、承担早期风险,朱一明以合伙企业的GP身份加入,兆易与长鑫保持”设计+制造”的协同。兆易的利基DRAM由长鑫代工,也代销长鑫产品。
与他搭班的是两位关键人物。总经理、法定代表人赵纶是”大唐系”的老将,曾任大唐微电子总经理,如今兼任多家集团关联企业的法定代表人,是这家庞大体系的对内枢纽。CEO曹堪宇是技术派,清华物理学士、伯克利博士,2017年加入后主导了多款产品从0到1的开发与量产,2023年4月起任首席执行官。
再往下,是一支国际化色彩鲜明的技术班底:高级副总裁李红文曾长期任职美光(上海)设计部经理;工厂运营副总裁陈德鸿来自美光新加坡;研发总监王丹出自e三星电子;唐衍哲则履历横跨格芯、新加坡微电子研究院和恩智浦。这支”美光系 + 三星系 + 代工/研究院系”混编的队伍,与早年从奇梦达引入的德国工程师团队一起,构成了长鑫的技术中坚。
而支撑这套班子的,是一个年轻得惊人的组织。截至2025年末,公司员工19298 人,其中研发人员6259人、占比超三成;30 岁以下员工占63%,40 岁以下合计达 94%,硕士以上学历占近四成。三年间员工总数接近翻倍,研发投入累计206亿元。长鑫做了两期员工持股计划,仅第二期就覆盖 3164 人次,朱一明让出的那一半股份,也正是在为这批人才的。
治理结构上,长鑫又是一家无实控人的公司。第一大股东清辉集电持股21.67%,大基金二期、安徽省投等约60家股东分列其后,穿透后合肥国资合计约36.79%。但无实控人不等于无人掌舵。公司对两家关键子公司通过一致行动协议掌握约73%—75%表决权,朱一明个人持股2.66%,其中约半数已转为员工激励股份,并承诺锁定十年。
产品与客户
长鑫的成熟产品线主要是两条:DDR用于电脑和服务器,和LPDDR(低功耗DDR)用于手机、平板等移动设备。2025年,LPDDR系列贡献了约66%的收入,DDR系列约32%。正在攻坚的HBM是未来的第三条,但目前贡献的收入还很少。
长鑫的移动端内存已打进主流供应链。它的LPDDR5X最高速率达10667Mbps,0.58毫米超薄版本量产后有望成为全球最薄的LPDDR5X;LPDDR已占其总出货量四成以上,打进中国(不含华为)30%以上的安卓机型,供应链预计很快接近50%。标准DDR方面,最新DDR5最高速率8000Mbps(比市场主流的6400Mbps快25%)、单颗粒容量24Gb,覆盖从数据中心到个人电脑的七大模组形态,功耗较DDR4降低约20%。在服务器领域,它的DDR5已覆盖64GB及以上容量,与三原厂站进了同一竞争区间。
长鑫在主流制程上已经追到了三原厂技术同代,虽然成本因为设备断供变得很高。TechInsights对市售内存条里的长鑫16Gb DDR5做过芯片级拆解:存储单元特征尺寸16.0纳米,与三星、海力士、美光的D1z代(15.8—16.2纳米)相当;SemiAnalysis同样把它最新的G4工艺定义为1z等效节点。换句话说,在最主流的DDR5上,长鑫与三原厂的制程差距已经抹平。但因为没有EUV光刻机,只能靠DUV多重曝光硬做,工序更多、良率爬坡更慢,DDR5单位成本仍高出约30%。据韩国经济日报报道,长鑫已在合肥建设晶圆对晶圆混合键合的下一代DRAM试验线,把存储阵列和控制逻辑分到两片晶圆各自优化后再直接键合。试图在拿不到EUV的约束下,绕道追求密度跃升。
AI时代的HBM是三巨头利润最丰厚的高地,SK海力士独占约58%份额并已批量供货HBM3E。长鑫2024年下半年才量产HBM2,HBM3工程样品已送样华为等客户,韩国《每日经济新闻》称它计划将约20%产能分给HBM3。但据SemiAnalysis的估算,2025年底HBM产能仅约5000片/月,要到2028年底才能爬到10万片/月、占全球供给约12%,并指出其8层堆叠的供应稳定性仍在攻关,但不排除长鑫跳过HBM3、直接主攻HBM3E。两组估算口径不同,但共识是长鑫的HBM整体落后三原厂约2—4年。本次IPO募投的90亿元前瞻研发,重点就押在HBM上。
长鑫的国内客户,包含阿里云、字节跳动、腾讯、联想、小米等核心客户,招股书中客户名单还包括OPPO、vivo、荣耀等。路透社6月独家披露,腾讯与长鑫签下了超200亿元的多年期服务器DRAM协议,期限三到五年,这是国产DRAM厂商第一次拿下互联网巨头的服务器级长单。这个合作的背景是2026年初标准DRAM合约价暴涨55%—60%,全球都在为内存发愁,长鑫的产能成了稀缺资源。海外方面,华硕、宏碁、戴尔、惠普在评估采购,谷歌已启动采购评估。长鑫能吃下这些客户,一半的功劳要记在美光头上。受政策与格局变化影响,美光在中国市场的份额从约35%跌到15%左右,巨大的替代空间被长鑫接住了。
还有一条隐藏的销售通路是兆易创新。它不仅参股长鑫,还独家代销长鑫部分DRAM产品,并把自研DRAM交给长鑫代工。2026年双方预计的代工交易额达57.11亿元。定价策略上,长鑫早年靠显著低于国际品牌的价格抢市场(部分产品一度低约50%),而Digitimes报道,2026年以来它的售价已与三原厂相差无几,证明产品力已经到位。
工厂与建设
长鑫的工厂布局很清晰,落子合肥、北京和上海。
合肥的Fab1(一期)位于合肥经开区空港工业园,2017年3月动工、10个月建成,目前已满产。早期以DDR4/LPDDR4X为主,正逐步转产DDR5,还承接兆易的利基DRAM代工。Fab2(二期)即”长鑫新桥”项目,运营主体注册资本约540亿元,2023年获国家大基金二期增资,是当前新增产能的主要来源:规划产能10万片/月、生产DDR5和LPDDR5,2025年上半年已爬到约8万片/月,目前仍在爬坡中。
北京厂的运营主体长鑫集电注册资本约508亿元,基地落在亦庄,一期已于2022年通线,产线分阶段建设、远期规划月产能超10万片。招股书募资的最大头(130亿元)就投向这里的二期晶圆制造项目。这是一座下一代工厂,更先进的制程、更高的设备国产化率,都会在这里先行验证。
在上海,全资子公司长鑫闵科落在这里已多年,做的是研发和HBM封装,并不造晶圆。但2026年起,长鑫已在上海动工新建一座DRAM晶圆厂。据日经获悉,这座新厂的规划产能是合肥基地的2—3倍(合肥两厂合计约20万片/月量级),预计2026年下半年装机、2027年投产。选址的逻辑也不难理解,上海及长三角半导体人才最密、供应链最全,且封装设施已存在。待晶圆厂落地后,前道制造与后道封装同城协同,正好为HBM铺路。
扩产能需要惊人的资本开支。截至2025年末,公司在建工程账面价值高达317.9亿元(合肥一期技改、合肥二期及北京一期),这些项目陆续转固定资产后,折旧压力和产能释放会同步到来。本次IPO募资的投向非常明确:130亿元建北京二期晶圆厂、75亿元用于改造升级现有量产线、90亿元投向HBM等下一代DRAM前瞻研发。再加上实际超募的部分,未来几年每年数百亿的投入节奏不会改变,这也是上游国产设备、材料厂商订单能见度的直接来源。
竞争格局
DRAM是半导体产业最大的单一品类,2025年全球市场规模约1505亿美元。但这个行业数十年间,从数十家厂商厮杀到只剩三家寡头,奇梦达、尔必达先后出局。2025年第四季度,海力士、三星、美光三家合计占据约91.85%的份额,长鑫以7.67%位列第四,身后只剩不足1%的利基空间。2026年一季度,它的份额进一步爬到约8%,也是这个行业二十多年来唯一成功闯入牌桌的新面孔。
长鑫的市场份额,是对手主动让出来的。三原厂正集体把资本开支向HBM和先进制程倾斜,主动收缩通用DRAM供给,给长鑫留出了历史性的中端空档;美光在华份额从约35%跌到15%左右,替代需求尽数被它接住。四家厂商其实已经分化成四条赛道:海力士吃AI高端红利(独占HBM约58%份额,2026Q1毛利率高达79.3%),三星吃规模与全能,美光吃地缘安全,长鑫吃国产替代与中端增量。
但长鑫面对的困难也不少。它在主流制程上追到了DDR5同代,但代价是单位成本高约30%。HBM方面,还整体落后2—4年。2025年12月,韩国检方起诉10名涉案人员(5名前三星员工被拘留起诉、5名长鑫研发人员被不拘留起诉),指控其向三星向长鑫转移10nm级DRAM技术。长鑫的每一步逼近,都伴随着对手越来越强的戒备。
真正的生死线在供应链安全上。2025年1月它被列入美国国防部1260H清单,2026年2月曾被短暂移出、一小时后撤回,6月又正式恢复。路透社披露,美国商务部其实已批准把它列入实体清单的方案。更大的悬顶之剑是国会推进的《MATCH法案》,拟对长鑫等五家中国芯片企业的全部工厂施加实体清单级限制。此外,2027年底起美国联邦采购还将禁用”受关注中国存储企业”的芯片(Section 5949),这会直接影响苹果等美企的供应链选择。SemiAnalysis披露,长鑫因预判可能被列入实体清单,近年已提前囤积关键设备。
但海外供应链不是全部,它还有国产供应链。长鑫的IDM模式覆盖”设备—材料—封测”全链条,2025年原材料采购总额达114.72亿元,其中化学品42.78亿元、超过备件成为第一大品类。采购盘子的膨胀,本身就是国产替代最实在的需求侧。设备端,北方华创的刻蚀与薄膜沉积、中微公司的存储沟槽刻蚀、华海清科的CMP抛光设备已进入量产产线,国产设备整体占比达四到五成。材料端,安集科技的CMP抛光液产线市占率超30%,雅克科技的前驱体、沪硅产业与西安奕材的大硅片、金宏气体的电子特气分列各环节。封测端,深科技沛顿承接绝大多数消费级颗粒终测,通富微电定点配套DDR5/LPDDR5高端颗粒。目前已有21家A股核心供应商进入其量产产线。
最有意思的是资本层的绑定。这次IPO战略配售,澜起科技、中微公司、通富微电、拓荆科技、安集科技、沪硅产业、西安奕材全部以真金白银入股。供应链关系,直接升维成了股东关系,这大概是中国半导体产业链抱团最直白的一次表达。
尾声
复盘长鑫的十年,它其实只证明了三件事:中国人能做出DRAM,能把它卖到全球第四,能在制裁下活下来。
半导体行业没有奇迹,只有资本、人才和时间的持续做工。涨价周期退去之后,它的成本曲线能不能扛住三原厂的反击。是值得我们观察的。
下一篇,我们来看看封测厂商:通富微电。
主要信源:长鑫科技招股说明书及上市公告书,WiLAN/Polaris Innovations, JEDEC DDR5/LPDDR5X/HBM 标准文件,TechInsights,SemiAnalysis,Omdia,Counterpoint Research,TrendForce,Digitimes,Yole Group,摩根士丹利,路透社,彭博社,英国《金融时报》,韩国《每日经济新闻》(MK),《韩国经济日报》,日经亚洲,美国国防部 1260H 清单,美国国会《MATCH 法案》,财新,科创板日报,证券时报,第一财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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